
吉隆坡这场雨,下得绵密。
吕文扬到得早,独自坐在酒店大堂靠窗的角落,面前是一副乌木棋盘。指间一枚云子,温润生凉。他并不急着落下,只是看着窗外雨丝斜织,将异国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。远处,双子塔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两座沉默的巨碑。
这雨,让他想起许多年前,新加坡那个同样潮湿的午后。祖父枯瘦的手,第一次握住他的小手,将黑子稳稳地放在星位。“文扬,看好了,” 老人的声音缓慢而郑重,“棋盘十九路,纵横三百六十一个交叉,比一年的天数还多。这里面,有天地。”
那时他太小,只觉棋子冰凉,棋盘上的网格像永远数不清。祖父不急着教吃子,反而让他静坐,只是看。“心浮,则棋躁。” 老人呷一口茶,“先学静,再学动。”
静的气韵,后来都沉淀成了他骨子里的东西。即便在商海最激烈的漩涡中,那份从棋盘上学来的冷静,也数次让他化险为夷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场艰难的并购谈判,双方在估值上僵持不下,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他叫了暂停,独自走到休息室,在手机虚拟棋盘上,打了一遍“镇神头”的古谱。那一子镇头,并非杀着,意在缓和局势,积蓄力量。他忽然心有所动。回到谈判桌,他主动调整了付款结构,一个看似退让的“缓手”,却为后续整合赢得了最关键的合作诚意,最终盘活全局。
展开剩余58%思绪被轻微的脚步声牵回。一位清瘦的老者在他对面坐下,是此次约战的对手,来自东京的棋手。没有寒暄,只一个眼神,猜先。
执黑,先行。
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,坚实,一如他经手的第一个地产项目,不求奇险,但求根基。白棋挂角,黑棋小飞应。最初的几十手,平稳得如同例行公事,在棋盘四隅划定了各自的疆域。吕文扬不疾不徐,他的风格向来如此,如同经营实业,先立于不败,而后求胜。
中盘,风云突变。白棋一手犀利的“靠断”,在黑棋看似铁壁的阵营中投下一石。吕文扬捻起棋子的手停在半空。这步棋,带着明显的挑衅,意在将他拖入近身乱战。他抬眼,对面老者目光平静,深不见底。
计算。无数种变化在脑中飞速推演,像处理着最复杂的财务模型。强硬的正面冲断,可能导致局面过早简化,失去潜力;若是软弱退让,则中腹大势将尽归白棋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他端起微凉的茶,抿了一口。
忽然,他想起清代大国手施襄夏的一句心得:“入界宜缓。”
“缓”,不是怯懦,是时机未到的隐忍,是更宏大的视野。他不再纠缠于局部的得失,指节分明的手拈起一子,轻盈地,在另一处辽阔的边空上,“飞”了一手。
这是一步“闲棋”。不攻,不守,只是远远地,布下一子,遥相呼应。
对面的老者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或许准备了应对各种凌厉反击,唯独没想到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“飞”。这步棋,放弃了眼前的缠斗,却将棋局导向了更漫长、更考验内功的格局。
棋盘上的硝烟,瞬间化为无形。节奏,变了。
吕文扬靠向椅背,心绪如同窗外渐歇的雨,澄明一片。这局棋,还很长。生意、人生,亦复如是。真正的胜负,从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,而在于你能否看到比当下更远的地方,并从容地,为自己落下那一子。
发布于:浙江省启远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